“任务代号伍陆柒,雇主蔡集,五十三岁……角色与目标的信息,以及角色的扮演运行代码已经发送到你的邮箱。雇主要求在今晚二十时进行通话,现十七时三十分,你还有两个半小时熟悉和进入角色。”
打开邮箱。角色是雇主的父亲,名字叫做蔡长命,七十二岁,于一个月前在BJ某肿瘤医院病逝,河南商丘人,附件上罗列着角色的家庭情况,兴趣爱好,饮食习惯等等,事无巨细。还有几段角色生前留存的照片与视频。这些都需要他一条条详细看过去,以求扮演与角色不有出入。做他这一行,最要不得的就是小小瑕疵一样的破绽。
他在从事扮演这个行当之前,是一名仿妆博主。尽管与扮演的内容相当契合,在当初转行时也经过一番踌躇,毕竟那时这个行业连刚起步都算不上,只能算作是一个大胆的尝试。不过仅在从事扮演一个月后,他便决心在这一条路上深耕细作发展下去。因为他看到前景并且在其中找到意义,从事其他所不能带来的特殊意义,同时成就了他在这个行业的元老与头部的地位。
目标是雇主的祖母,王氏,九十三岁,罹患有多种心脑血管疾病,前段时间因突然的晕厥,送往当地市人民医院治疗,目前情况稳定,状态良好。考虑到目标的病情特点,很可能无法承受痛失爱子的打击,所以雇主蔡集对于父亲离世的消息做了隐瞒。目标由于思念爱子几次提出要与儿子通电话,被雇主用各种理由应付过去。
雇主因而焦头烂额,最终找上他们这个专业的团队。他知道这样绝非长久之计,可是别无他法,他刚刚失去父亲,怎能马上要失去一手将他带大的奶奶?
情况就是这样,背景并不复杂,可正是这事实简单清楚的事件,背后所蕴含的真挚浓郁的情感,是使他曾经无论遇到何种困难都始终在扮演的行业发展,并坚定不移的根本原因所在。
他仔细看完了角色的资料,接下来要进行仿妆。角色年过古稀,头发依旧茂盛,银灰交集,一根根似针挺立;笑的时候眼会细眯起来,就显得眼角皱纹格外深刻,而眼角下那颗痦子,会随着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;常年吸烟的缘故,右手食指被烟熏的发黄……
由他提出的仿妆+AI+神态拟合,已经成为行业内扮演者们共同的核心理念,也是扮演一个角色的黄金公式,纵然AI合成技术已经几乎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水平,可终究不能百分百还原,在一些微小的细节上还存在不足。
比如他将要扮演的角色蔡长命,他眼角的痦子就可能会随着在视频时面部的动作,发生轻微的闪移,这种在不经意间发生的变化相当难以察觉,可以说是无伤大雅的。但他们所面对的目标,往往是与要扮演角色最为亲近的人。于是这样小小的瑕疵,落在他们眼中几乎就是无可挽回的巨大破绽,而仿妆可以极大程度上避免这种情况发生。
几经对比位置,点上痦子,仿装到此宣告结束,银灰色如针挺立的短发,深刻皱纹,老人斑,以及点睛的痦子,就连熏得发黄的右手食指也做了还原。他现在的模样与角色已有了七八分相像,若是不熟悉的人,从远处看根本分不清两人的差别。
接下来是神态拟合,对于扮演扮演者来说,最为困难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,也被称作是扮演一个角色的灵魂。他要学习角色的神态,语气,下意识的行为习惯等,做到与角色的神合。
他对着镜子牵动面部肌肉,一点点还原角色在视频中说话与微笑时的神态,恢复,再还原,恢复,再还原,直到达成他想要笑时,脸上的肌肉就自动牵扯出那副细眯着眼,眼角皱纹深刻,筋肉轻微颤抖的模样。
他曾在一次公开讲课中提出,扮演的关键在于——接纳角色,融入角色,成为角色,替他重新活过一次。
一般而言,扮演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,但是对他来说还差一些,要想成为角色,还必须了解角色的性格特点,兴趣爱好,乃至饮食习惯,这样才能够替角色说出他想说的话。至此扮演才能够称得上成功。
他将角色与目标的信息看完,了熟于心,而时刻已经接近约定好的二十时。
他清了清嗓子,试了试几下声音,在开口时沙哑而苍老的语调有些接近角色。经过AI程序的调整,输出的声音已经与角色一般无二。
时间跃动至二十时。
“平安喜乐向您发起了视频通话。”
接通。
蔡集看到画面中的他时明显愣了一下;“准备好了吗?”
他点点头回答道:“准备好了。”
蔡集又是肉眼可见的顿了顿,他没想到AI可以做到这种程度,本来已经打算好,如果根本不像,或者尽管像,却一眼可以看得出伪造,便取消这次通话,奶奶那里就只能再找理由搪塞过去,可竟然如此相像,几乎就是父亲的样子。
两人又交流一番,算是统一口径。
“奶奶,你看谁来电话了。”蔡集奔入病房,笑着说道。
他坐到病床边沿,举着手机,一道声音传出来:“妈,我是长命。”
一头银丝的瘦小老人,眯着眼看向屏幕,里面映着的那张脸可不是她的儿子蔡长命么!
“哎,长命,”老人看着儿子,笑容在她枯败树皮般遍布褶子的脸上漾开,“你好些了没有?”
“我好多了。妈,你的身体咋样?不都说过多少回,你身体不好,别总是忙活这忙活那,那么大年纪了,还老是养鸡养鸭,捯饬半亩菜园子,干啥呀,想吃什么咱不能去买?又不差那俩钱。”蔡长命念念叨叨,这个老母亲格外叫他操心。
“唉,忙了一辈子,闲不下来。把你们姊妹几个操持大,又带集儿他们,然后集儿长大成家立业有了越越,现在越越也都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……前几天雯雯来看我,就是你二姐家的老幺,她已经快六十岁,头发跟我一样白了。哎,长命,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……”
似乎人在年纪越大的时候,越喜欢追忆。就像猫在将死之际,总要重返幼态,以初见的姿态与它的整个世界作别。人的追忆是与之相仿的本能。
她总觉得自己都还没长大,可原本乌黑浓密的青丝已成苍苍白发,眼花耳聋,一口整齐白亮的好牙也掉个精光。
人这一辈子,小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好慢,像一潭幽深泉水,看起来总不见变化,期盼着时间流得快些,快快长高,快快长大。后来成了家,有了孩子,心思就全放在这些上面,哪里还在意得上时间流逝,多看一眼都算闲得慌,但也不过觉得这长河才刚刚从山上流淌下,离奔腾入海那天还早得很。再后来孩子也成家立业,蒲公英种子一样撒出去,沉重的担子去掉大半,一下子无事一身轻了,这才有闲暇看看自己,恍觉半生已经匆匆流去,可也还算壮年,力气还有,精力尚存,至于尽头的景象,半点看不到影呢。到了七老八十,身边已经有人前后先于自己走了——有朋友、亲人,也会有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敌,光阴或急或缓,并不分辨亲疏远近——送走他们,自己也快要走到尽头,可以清楚看见那无际、深邃,时而静谧时而汹涌,有吞天吐地之势的蔚蓝大海,待到入海那一刹那,便似瀑布骤然跌落深潭,得到震耳欲聋的宁静。
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那么多孩子,自己的孩子,孩子的孩子,孩子的孩子的孩子……最多的时候跟老头子要照顾七八个孩子,他们的父母们无一例外都出去外面打工,蒲公英种子一样散落得天南海北皆是,而他们的种子则一股脑丢给老两口。没办法,想要挣钱就得出去,离开生养他们的这片厚重土地,不然留下来就只能种地,做农民,这份职业已经袭承几代,本来也是很好的行当,可到了他们这一代,单靠种地已经养活不了一家老小,所以只能走出去,走出去!至于留下的十几二十亩地,有她跟老头子在,还不至于变成荒地。
那时老头子还不算老,她头发也没白,有一膀子源自荒野的力气。
七八个孩子,最大的十一二岁,最小的三岁,吃饭是要紧事。她总要喂了大的喂小的,先给大的吃完,雯雯跟极超应姐姐和哥哥的,领着几个五六七八岁的去上学,然后嚼碎了馒头把几个小的挨个喂过去。
那时候累啊,比一穷二白养活长命姊妹几个都来的教人喘不过来气儿,不过她老两口从没有过怨言,别的地方她不清楚,只是在这片土地上,代儿养儿,替老养老,可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而现在,似乎眨眼间,她已经老的不能再老,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有好几回。大儿子长贵一辈子也没富贵起来,二女儿小红前几年也撒手了。活得越久,就越要经历更多的离别,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尽管如此,能够活着,没谁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,因为难放下,放心不下这些尚且在世的骨肉亲人,还想看到更多的血脉延伸,有了重孙儿,就想看他组建家庭幸福美满,最好还能看两眼玄孙儿。不说别的,老头子走得早,她活着总要替他多瞅两眼人间,再就是家里面的二三事,她多看多记一些,等到了下面好说给他听,她觉着这是活着的人的责任。有些人走了,还活着的应该替他们活着,好好的活。
她的两个儿子,蔡长贵与蔡长命,正如世上所有做母亲的,希望孩子可以富贵无忧、长命百岁,可这样的愿望也要落空,几个孩子没有大富大贵的,仅剩的老三长命前些日子也病了一场,是癌症。
这些天她总为儿子感到担心,可她年事已高,身体也说不上好,没办法穿越那么远的距离到BJ去看望,所以总希望能打个电话见见他。但孙儿蔡集对她说治疗正进行到关键时期,手术啊,监护啊,恢复啊,总之忙得很,没有时间打电话过来。她不懂这些,可既然为了治病,那就是没法子的事情,她只好保持沉默。
蔡集劝慰她不要担心,“BJ的大医院呢,没有什么病是治不好的,奶奶你就安心把身体养好,别让爸挂念……”
如此,她就一直没有跟儿子通电话。前段时间她总是心神不宁的,吃不好,也睡不好,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。终于因为突然的晕厥被送医。
老人饱含深情的目光注视着屏幕中的儿子,儿行千里母担忧,更何况他尚且病重,自然让老母亲十分挂怀。百般询问情况,他一一道来,报喜不报忧。老人叮嘱他千万听大夫的话,配合治疗,然后问他有无吃晚饭。他答说还没,小解去买了,还没回来。最优解是蔡家孙媳,蔡集的妻子。他说他想要吃家里的面了。
他从小吃面食长大,杂面窝窝,白面馒头,烩面,糊糊汤……他生在豫东,长在豫东,口腹早被那里的水土熨帖出形状。
老人说等他看好病回到家里,想吃什么她就亲手做什么给他吃。
他就笑得细眯起眼,深刻的鱼尾纹自然翘起,眼角的痦子随着轻微地颤动起来。
忽的听闻护士喊声要蔡长命换药,便知道这通电话要到此结束了。
挂掉电话前,老人最后说道,家里很好,她也很好,不要他操心挂念,只管安心治病,听大夫的话。一如既往母亲对孩子的叮嘱。
他则笑着应着,说别为他担心,劝慰母亲少些操劳,要蔡集把老人照看好。
双方在不舍中挂掉电话。
蔡集又与老人聊了许多,加上刚与儿子一通电话,足以宽慰老人的心。
蔡集在暗中有些咂舌,奶奶与“父亲”的视频他在旁看着,知道那不是真的父亲,只是他雇来的一名“扮演者”。可他总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忘记这个事实,以为对面那人便是父亲,不仅由于相貌与声音相同,再就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,或许是神态、语气、下意识的行为举止,使他有这种感觉。一种父亲犹在的幸福油然而生,哪怕这幸福是虚假的,他却也在这悄然的注视中感到幸福。因此更加被冰冷的现实刺痛惊醒,而痛苦万分——父亲已经去世,死了!再也没办法活过来!
想到这些,他便无比的悲伤,鼻头发酸,几欲恸哭,可他忍住了。九点过半,老人在入睡前的一番举动,却让蔡集心神失守,别过脸,泪水止不住涌出来。
老人双手合十,不知向哪路神仙祈祷,她神色虔诚,口中念念有词:“保佑我儿长命,长命百岁,小病小灾,无恙无碍……”
最后一单任务完成,今天的工作便宣告结束了。卸去妆容,赵福安开始准备晚餐,他一个人独居,简单吃点就好。
饭菜端到桌上,他拿起立在桌上的一张全家福照片,蓝蓝的天空,绿油油的草地,一个小女孩骑到他的脖子上,咧着嘴笑容灿烂,身旁是一名安静温婉的女子,神色祥和,浅浅的笑着,在脸上陷出两个甜美的酒窝。
那是福安的老婆和女儿,几年前因为飞机失事再也没回到过这个家里,也带走了这个家本来的温馨。
轻轻擦拭过全家福,放回原位,手机在面前架设好,把电话接通,便开始进行今天的晚餐。
屏幕中首先映出一名温婉女子美艳动人的脸庞,她将额前一侧的头发捋到耳后,浅浅一笑,陷出两个醉人酒窝。“福安……”叫出他的名字,嗓音清澈,蕴藏着数不尽的温柔。
一只小手突然在屏幕中出现,甜甜的声音带着咯咯笑声传来,镜头偏移,面向声音主人,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小女孩蹦跳着使劲挥动双手,她喊叫着:“爸爸!爸爸!”
镜头朝向她时,就停止雀跃的跳动,转而兴奋比划着,:“爸爸!我又长高了一点哦!”说着她跑动起来,镜头时刻跟随着她,到一堵墙壁前,那里贴着高高的尺子,旁边画着一条条渐次长高的短短横线,她背靠墙站在那里,一只雪白手臂持笔从镜头外伸出,贴着小女孩的头顶位置画一条横线,女孩兴奋跳开,看向尺子,比上一条横线多出两厘米呢!
赵福安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,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的笑着说:“妮妮好棒!很快妮妮就要长成大姑娘呢!到时候肯定和妈妈一样漂亮……”
女人和孩子,其实也不过是和赵福安从事同一职业的扮演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