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惧始终存在,宋源心里很清楚,这也是他无法突破200米的主要原因,就差2米,身体的黄金期过了,之后只会越差越多。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会卡在198米这个纪录上了,除非他想玩命,像其他不懂潜水的人说的那样,闭上眼睛用力往下蛄蛹蛄蛹。他们不知道,无法活着完成的纪录是不会被承认的。
任何领域都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界线挡在那里,只有快要触及到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宋源尝试过半年就放弃了,往回为自己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:120米。这样,还能预留出两分钟来让自己的意识保持在如同水晶般纯净的状态,这两分钟对他来说极其重要,可以忘记一切,如一滴水融入水中,是他想要的超脱的感觉。
如果说找到“安全阈值”也是一个专业领域的话,他很擅长这个。过去四十年的人生有很多条看不见的界线拦住了他,恋情、职业、家庭……他没办法做得更好,逃避是个好办法,能勉强维持在一个最适合他自己的处境里。
今天入水时一切顺利,刚刚抵达到120米处后翻过身来,从头下脚上翻转成头上脚下,在这种深度的水里这么翻身,会出现微妙的恍惚感,他喜欢这种感受。这次翻身却出现了问题,好像有人端起这片大海轻轻晃动了一下,在这么深的位置,即使真的只是他的错觉,也对身体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,先是感觉到莫名的心悸,无法调整呼吸的节奏,随即发现体温在迅速流失,身体的反应有些大,心率没能降下来,有强烈的想要大口呼吸的欲望,知道是氧分压高不够,血液转移很差,不能再待下去了。他拉动安全索,几下之后身体有了抽动,心里更加慌张,开始加快臀踢,同时手脚并用,急速回奔。
呼吸的欲望越来越强,腿部开始酸软,已经到了极限,用尽力气却像是始终停留在原地,出现恍惚感,时间在离他远去,一切都在变慢。潜意识里知道是氮醉的表现,却不想再动弹了,顺着水流转过身,突然,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,整个人感觉到无比的放松。回不回去已经不重要了,也没有了呼吸的欲望,从未有过这般舒适的感觉。
或者,当初选择学习潜水,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刻的来临。他忘了是谁跟自己说过,“绝大多数的人活着,其实都是在暗中寻找一种最体面的自杀方式,玩极限运动是一种方向,抽烟喝酒是另一个方向。”
又好像是自己跟别人说过的话。
不记得了。此刻可以同时看到无数个画面,有些是他经历过的,有些是似曾相识的感觉,有些可能只是他想象过的最好的可能。他似乎处于一条时光隧道之中,可以选择任何一个时刻进入。
安全索猛地晃动了一下,他下意识抬起头来,眼前出现了白光,越来越强烈。有个人影正在往前走去,越来越远,身影却越来越大——这个往前走去的人正是他自己。
他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,被心里发出的女孩的声音吓了一跳,“爸爸,爸爸。”
眼前的身影停下脚步,回头朝他看来。
“不要回头,不要回头。”他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,眼前的身影消散掉,他的身体猛烈抽搐了一下,想要呼吸的欲望再次袭来,紧紧憋住,抬头见到真正的光亮。一张模糊的脸在水面上变幻不定,一会是他的潜伴兼安全员塞缪尔,一会是自己的女儿星星,一会是妻子莫翟。
他的手脚完全是下意识地摆动,幸好已经练习过无数次这个动作,形成了肌肉记忆。脑袋探出水面时忘记了吐气就开始吸气,出现视错,一把没能抓住浮球,再次掉入水中,猛地喝了一口水,激烈地咳嗽之后出现了黑视昏厥,彻底失去意识之前,眼里似乎有一个虫斑,带着长长的尾巴快速划过。
再睁眼,已经在游艇上,他的安全员塞缪尔就在边上。宋源开口想要致谢,又是一阵咳嗽,有血腥味,呼吸出现啰音,在水下时横膈膜剧烈抽动引起的挤压损伤到肺泡了。
缓过来之后和塞缪尔致谢,他有些严肃,说今天好几个人都同时出现了意外,宋源这里算是轻的,已经有两个人死了。目前不知道具体原因,但接下来几天这片水域的所有潜水项目都会暂停。
塞缪尔是个意大利人,和宋源是亦师亦友的关系,第一次教宋源潜水时他和宋源说,“越往下走越黑暗,你要控制自己的恐惧,不要回头看,一回头,你就不会再往下了,人都有趋光性,你不要把它当作安全美好的真实,要当作那是阻止你前进的幻像,记住,不要回头,把那种安全美好的感觉放在心底,让它在前方引领你,而不是一直觉得它在你的身后,只有那样你才能超越自我,真正进入自我的潜意识。”
因为这句话,宋源对他产生了信任,他一度希望宋源能突破到200米后去参加蓝洞深度挑战赛,但宋源志不在此。
塞缪尔始终眉头紧皱,告诉宋源自己感觉到了大海的恐惧。
“大海的恐惧?它不就是恐惧本身吗?所以我们才一直想要挑战它。”宋源担心今天发生的事情会影响到塞缪尔以后潜水的心态,半开玩笑地劝慰,“人类一直在探索太空也不敢轻易探索海洋深处,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让大海感到恐惧的东西。”
“那是人类太自以为是了,你有没有想过,看似人类已经探索了宇宙上千亿公里的距离,相对于海洋来说,也不过是下潜了一米而已,我们可以在海里自由游泳,你见过谁不穿太空服就能在太空中散步的?”塞缪尔敲了敲自己光秃秃的脑袋,“我听到大海的哀嚎了,有种比它更加强大的力量正在靠近,恐惧让它变得暴躁,直觉告诉我,接下来会有大事发生,我的直觉很准的,十年前马尔西利火山喷发之前我也感觉到了不安,那是场差点毁灭半个国家的灾难,那时候我感觉到的是愤怒,感谢上帝,让我带着家人逃过了一劫,宋,这次会发生大灾难的感觉更加明显,你不知道,我一出生下来心就和大海是相连的,它也是有生命的,恐惧正在吞噬我们。”
塞缪尔举起自己粗壮的手臂,上面的竖毛肌全都立了起来,“我现在只想赶回到家里,和家人们好好待在一起,你也要多多保重,我的兄弟。”
宋源说不出可以安慰的话,又是一阵咳嗽,脸上露出苦笑,“我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,塞缪尔,等你哪天心里安定了,来中国玩,我带你去爬长城。”
“一定,不到长城非好汉。”塞缪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和宋源击掌定约。
回到岸边和塞缪尔分开后已经接近黄昏。大多数人都神情严肃,下水之前天气指数良好,现在气压突然变低,海面看似平静,却似乎能看到一个怪兽的幽暗影子潜伏而至,随时都会张开大嘴将一切吞噬。
潜水俱乐部这边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,冲浪俱乐部那边的人却越聚越多,风浪越大,他们越兴奋。宋源在潜水俱乐部的户外冲澡区冲洗一番,擦拭头发时,抬头看了一眼,天上有一个小亮点闪烁,想要再看,却失去了踪迹。他下意识闭上眼睛,眼里再次出现虫斑,不是之前的那个小亮点,那是中国的天宫空间站,在距离地面400公里的地方,眼里的这个虫斑是那个以中国和美国为首,联合二十几个国家共同建造的大罗天国际空间站,处于地月拉格朗日四号点的位置,离地球38万公里左右,实际上是人类在太空中打造的第一个船坞。
莫翟已经在那上面待了662天了,再过58天就能回到地球和他重聚,也有可能会和他签署离婚协议,上一次的聊天就结束在这个话题上,莫翟表示未来星星所需的所有费用她都可以独立承担。
没来由地又是一阵心悸,危险过后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感觉,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。人只要还活着,死亡就仅仅只是一种错觉。心悸纯粹是生理上的反应,随即影响到脑部神经,难以抑制的,想要和莫翟有所联接,语言无法表达,希望能将感受直接传输给她。
他伸手摸住了贴在胸口处的项链吊坠,是一条口衔龙珠的金龙的形状,那是他的属相,多年前莫翟定制的家庭礼物。其实是意识感应器,她的吊坠是一只玉兔的形象,而星星的则是猫。无须开口,只要心中默念,三个人就可以远距离进行意识上的交流,也能传递彼此的情绪和实时感受,只是莫翟在去大罗天国际空间站之前,把属于她的感应器单向关闭了。
吊坠里还有一个人工智能芯片,宋源给它起了个名字叫“玲珑”,其实已经很落后了,但宋源不愿意将它更换,甚至不敢升级,怕不小心弄丢了里面储存着的家庭数据,最重要的是,里面有星星的过往以意识体的形式存在,备份的感受总让人觉得不够真实。
他右手捏住那颗龙珠,轻轻往外抽,是一根大头针,抬起左手,手臂上有不少红色的针眼小点。
刺痛的感觉转瞬即逝,似乎有股细小的电流进入脑部将他激活。
女儿星星头朝下环抱着自己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闪现,好像他的大脑是一个冷冻罐。
他用那根针又刺了自己一下,似乎这样女儿就能感觉到疼,他也由此能感觉到,女儿还活着。
走到停车场后,他让玲珑拨打莫翟的视频通话,等待地面基地转接过程中看向海面上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,上面密密麻麻的陨石坑隐约可见。
莫翟拒绝了通话请求。宋源有些失落,但也不出意料,只是原本想要和人分享这次生死体验的感觉突然就消散了。虽然现在身体状况不是很好,但已经测过血氧仪,没有什么大问题,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喝上一杯啤酒还是可以的。
不知道和她说起自己听到星星的声音,她会沉默还是挂掉电话?
啤酒就着新闻,他懂得如何消磨掉这个夜晚。
“……根据各大潜水协会联合统计报道,今日遇难的潜水员超过了六十名,其中并不包括野潜人员,这是潜水史上最严重的一次灾难记录,目前已有相关部门介入调查……”
“……紫天集团第五批七十二位太空游客乘坐太空飞船,现在已经顺利抵达国际大罗天国际空间站,下榻紫天太空社,他们在那里体验为期一周的太空生活,这次组团太空旅行的费用相比于上一批已有显著下降,相信在不久的未来,太空旅行不再是一种奢望,目前大罗天国际空间站的凌虚核心舱还有最后3个对接口在对外招标,全球有参与竞标资格的集团公司只有十六个。”
“NASA的一个太空探测器在靠近地日拉格朗日二号点附近时离奇失踪,目前已向中方的天眼和复眼寻求帮助,另外根据中方报道,在金星和地球的中间位置,也就是离地球2000万公里处发现了时空扭曲现象,具体原因有待进一步探索。”
“瑞士航空一架客运飞机突然从雷达上消失了一个小时,又出现在了原处,目前该飞机已经紧急迫降,所有机乘人员都表示看到了中国古代建造长城的场景,中方亦已派出相关专家前往……”
宋源微微皱眉,想到塞缪尔表现出来的恐惧,心里更加不安,隐隐有一种世界末日好像快要来临的感觉。再次想要和莫翟联系,地面基地直接拒绝了他的通话请求。
回到酒店,想来想去,找不到一个可以聊天的人。他决定给自己看一下星盘,说来自己都觉得好笑,一个航空航天学院毕业的高材生,接受培训多年,最终没能飞上太空,却成了一个网红占星师。也有迹可循,毕竟牛顿是他的偶像。
在第十二宫看到冥王星的时候愣住了,星星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。
星星是个神话故事爱好者,他之所以会成为一名占星师也是受到她的启发和影响。想到星星,他走到阳台上坐下,闭上眼睛,让玲珑调出和她最后聊天的记忆场景。
似乎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,对他来说待久了稍微有点冷,却是能让星星穿上衣服的温度,她已经十二岁了。
宋源先说到了《吕氏春秋》里记载的伊尹母亲的故事,说到她化为了空心的桑树。按照游戏规则,星星需要说出一个相对应的西方神话故事,她不假思索,立马说了俄耳浦斯和欧律狄克的故事,还有《圣经》里的彼得化作盐柱的故事,说完之后瞪着大眼睛问莫翟,“神和冥王为什么不让他们回头去看呢?”
莫翟把她轻轻搂进怀里说,“因为命运不可违背,但是人总是喜欢不停地回头,因为他们都有羁绊。他们不回头,就能离神更近,远离灾难,而回头体现出来的是作为真切的人,有人性的牵绊和挂念,要以身殉道来体现人性,这样的故事才会感人,神不让他们回头,是因为神希望人和他一样,没有感情,但是有人性的人都做不到。”
“噢。”星星似懂非懂,看向宋源,“爸爸,妈妈要是被毒蛇咬了,你也会去找冥王把她救回来的吧?”
莫翟挤了挤眼睛,故意取笑,“你爸爸他不会游泳。”
“怎么可能!爸爸潜水那么厉害,怎么可能不会游泳!”星星连连摇头表示不信,想了想后又问,“妈妈,冥王星为什么叫冥王星,和冥王有什么关系吗?”
“因为它离太阳最远,就像是地底的世界之神,一直活在寒冷阴暗之中啊。”
宋源还想继续往下看,他记得很清楚,那天在他离开那个房间为星星关上灯之前,她突然开口小声地问了他一句,“爸爸,命运是不可违背的吧?”
黑暗中他没有看到星星说话的表情,又听见她说,“爸爸,帮我把门关上,不要回头。”
当时他并不作多想,以为她正在脱去自己的衣物。她得的是先天性无痛无汗症,穿着衣服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负担。
他很后悔,因为自己没有回头,所以无法看到她当时的神情。
星星给他们留下了一份遗书,说这是她能找到的最体面的离开的方式。
莫翟在最痛苦的时候责问过宋源,是不是他暗示女儿以这种逃避的方式离开他们的。
宋源无言以对,也无颜以对。
宋源脑海里的记忆场景被动暂停,玲珑提示有个视频通话请求,是莫翟打来的,宋源赶紧接听。
全息投影的音画稍有延迟,这个问题其实早就已经解决,可能是信号受到了电磁干扰,宋源没有太过在意。莫翟除了略显疲惫,始终不和他对视之外,和往常并没有太大差别,他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。
差不多有十几秒的沉默,已经过了想要分享的阶段,宋源不知道要不要和她提及差点溺亡的事,不知道该不该和她说到星星。
“你现在人在哪?”莫翟先开了口,没有抬头,手上似乎还在忙碌,背景是她狭小的宿舍。因为星星的病情她主动提前从航天局退役,两年前星星选择自杀之后,她应聘去了紫天集团,目前是大罗天空间站紫天太空社的技术与安全顾问。
宋源直接给她发了一个定位,决定还是和她说说下今天发生的事,尽量主动多说点话。他正想着,莫翟再次开口,“我梦见星星了,她说有点冷,你这两天有空的话,能不能回老家去陪她一段时间?还有,你也把我爸妈他们接过去待一段时间,那里适合他们避暑。”
“好。”宋源点了点头,又补充了一句,“最近我也很想她,本来打算等你回来再一起回去的,你在那边一切顺利吗?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你是在57天后返回地球吧?到时候要不要我去接你?”
莫翟终于抬头与他对视,似乎有些犹豫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,说了声“好”之后提了一个请求,“到家后你帮着录一段视频发给我。”
宋源觉得或许此刻应该趁机说些亲热的话,莫翟又迅速低下头去,“这边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处理,就先不和你说了,”
不等宋源道别,莫翟的影像就消散掉了。阳台下方是阴暗的海面,海浪声汹涌澎湃,他起身走到护栏处,低头看到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悬崖下方的礁石。
第二天下午,宋源回到了贵州。他和莫翟是青梅竹马,老家在GZ省QN州,离中国天眼所在的位置不到一百公里。从小耳濡目染,早早就对宇宙奥秘产生浓烈的兴趣,此后又考上了同一所航空航天学院,是乡里有名的金童玉女。
这栋房子是他和莫翟结婚两年后一起设计的,背靠山壁的地方有个天然的小山洞,原本是想要做成一个地窖冷藏库,夫妻间也戏称为“安全屋”,后来成了星星长期生活的地方。
大学毕业,宋源没能通过宇航员的选拔,他过不了考核的理由在莫翟看来极其荒谬,在任何时候,他都会为自己的犹豫不决找到合适的理由。
莫翟对他感到失望,她知道自己以后和宋源会是聚少离多,虽然自己对他有很多不满,但多年的感情无法割舍,结婚的事是她主动提出的,把家安在这里,也是她作出的选择,方便照顾双方的父母。她知道自己不主动的话,宋源只会逃避。
航空航天在五六十年前就已经成为全球的热门专业,竞争异常激烈,国家宇航员的挑选也更加严格。虽说宋源还可以进入大集团公司的航天部门谋得一份不错的工作,但和他最初的梦想还是相差甚远,加上出于对双方家庭的考虑,最后,他选择留在地面,得到了一份在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FAST观测基地的工作。
星星在他们结婚三年后出生,半年之后,莫翟又去执行了一次为期八个月的太空任务,参与大罗天国际空间站凌虚核心舱的基建。那是举世瞩目的一次行动,前后共有十八批次超过千名的宇航员参与了这次任务,单一舱体的重量突破了十万吨,为人类未来能够离开地球奠定了扎实的基础。
